年关将近,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寒意,还有一种属于节令的、面团与馅料混合的踏实香气。包饺子,这项深植于中国家庭记忆的集体劳作,在2026年的开头,于一座美术学院的校园里,发生了一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“变异”。那些被学生们巧手塑造的“作品”——奔腾的骏马、梵高的《向日葵》、动漫角色朱迪与尼克,甚至是抽象写意的“天马行空”——迅速在网络上掀起波澜。人们惊叹于其创意,也戏谑地总结:“除了不像饺子,啥都像。”这句调侃如同一把钥匙,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门,让我们得以窥见当代青年与传统文化一次生动而有趣的碰撞,以及碰撞中产生的、远超食物本身的多元光晕。
这首先是一场关于“定义”的松动与重构。在我们的常识里,饺子是食物,其终极评判是口味。但在川美的操作台上,评判标准悄然位移。面皮由食堂阿姨手工制作,表面刷上可食用油,色素也是食用级,但最终的归宿显然不是餐盘。当“可食用”退为一种理论上的底线,而非追求的目的时,“饺子”的物理形态便从烹饪学解放出来,进入了造型艺术的领域。它不再仅仅是等待被消耗的客体,而是成为了表达观念的载体。学生们的创作从“灵蛇衔月”到“骏马迎春”,从名画复刻到流行文化符号的挪用,饺子的皮与馅,如同画布与颜料,被用于完成一次小型但完整的艺术创作实践。这并非对传统的背离,而是一种极具当代性的转译:将“包”的动作,从重复性的家庭劳动,升华为一次有主题、有构思、有呈现的创造性行为。它让我们看到,传统习俗的活力,恰恰在于它能被不同世代以自身的话语重新讲述和塑造。
那么,这是否只是一群美术生的“不务正业”或奇技淫巧?若将视野拉宽,会发现这小小的校园比赛,意外地映照出更广阔的社会图景中,同一符号的不同演绎路径。几乎在同一时段,一场同样热火朝天的包饺子比赛在另一类型的组织中进行。那里,手法娴熟、分工协作、速度与数量是关键,最终成果将化为上万枚实打实的员工餐食,承载着“更岁交子”的温情关怀与团队凝聚的期待。一边是艺术院校里对形态极致的探索与观念的表达,另一边是现实世界中,对实用价值与人情温度的坚守。两种“包饺子”,并行不悖,勾勒出传统文化在当代生活中丰富而多层的存在样态:它既是可沉浸体验、放飞想象的艺术实验场,也是维系情感、确认共同体的生活仪式。近来一些全国性民俗活动的报道,其倡导的“我行我上场”精神,似乎也在呼应这种从观看到参与、从传承到创变的时代心态。川美的学生们,正是以他们的方式“上场”了,并且上得很是别致。
更深一层看,这种“不像”恰恰可能触及了某种教育的本真。据活动参与者介绍,这已成为学院每年的传统,今年为了突出创意、杜绝浪费,还特意调整了赛制。比赛面向全校开放,氛围轻松,团队协作中不乏欢声笑语。在“玩”的状态下,在“认真做一件称得上‘作品’的东西”的自我要求中,专业训练与日常生活发生了有趣的化学反应。将立体造型的专业技艺融入最平常的材料,为抽象概念的作品提前准备背景资料,这何尝不是一种“项目制学习”?在揉捏面团、构思造型、团队协作的几个小时里,关于空间、结构、色彩、意象乃至项目管理的能力,都在潜移默化中得到锻炼。它所奖励的独特创意,以及那份计划用于团队聚餐的奖金,共同构成了一种轻盈而有效的激励。在这里,教育脱离了刻板的灌输,化为一种可触摸、可创作、可分享的鲜活体验。它没有直接回答“艺术有什么用”,却让人在欢声笑语中,体味到创造与美如何自然地生长于生活肌理之中。
当然,网络的热议中不乏困惑与调侃。这再正常不过。任何打破常规的实践,必然伴随争议。但重要的或许不是争论“这到底是不是饺子”,而是看到这种实践背后涌动的、属于新一代的文化生命力。他们将网络亚文化、全球流行形象与最本土的节俗食物嫁接;他们用看似无厘头实则个性鲜明的创意表达自我。这一切,混杂着幽默、自信与一点点无害的“叛逆”,恰恰是青春与文化活力的一种生动注脚。它不沉重,不说教,却充满主动的改造欲与表达欲。当传统文化遭遇这样的青年,它没有被供奉起来,而是被拉入一场活泼的对话,甚至被善意地“解构”与“重组”,从而获得了在新时代延续的另一种可能路径。
归根结底,这场饺子大赛,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涟漪扩散开来,让我们思考的远不止于饺子。它关乎传承与创新之间那充满弹性的地带,关 乎教育如何润物细无声,更关乎在这个高度视觉化、表达多元化的时代,年轻一代如何用自己的语言和行动,与历史、与生活、与未来进行协商和对话。那些“不像饺子”的作品,或许正是一种宣言:文化的容器可以不变,但里面盛放的内容,永远可以,也应当,由每一代人注入属于他们自己的、鲜活的灵魂。这过程本身,就足够沸腾,值得为之会心一笑。(本栏目专稿)